第106章 不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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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眼罩, 雲椴罕見地體會到全息游戲公司普遍會提醒玩家注意的眩暈感。
虛拟環境模拟着最佳感知環境,現實這副軀體卻已經處在了氣血洶湧的狀态——這種感覺熟悉極了,許多年前他第一次從教務處收到秦煥的處罰通知時, 就是這樣的感覺。
血液一刻不停地往頭頂翻湧。
太陽xue隐隐作痛, 有炸開的趨勢。
他對秦煥的認知在這短短兩個月的時日裏不斷打破又重建,本以為沒有什麽能撼動自己了, 可聽說算法預測這家夥也許還能有更誇張的行徑,雲椴還是恍惚了許久。
毀滅星系?聽上去的确很離譜。
他圖什麽?
“檢測到身體狀态異常, 接下來将為您調整室內氧氣濃度, 或調整通風系統, 血氧等指标進入下一級提示标準, 将……”
頭頂的房屋智能播報突然響起, 雲椴扶着太陽xue,擡眸看着警報紅光, 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
應當是夏鯉為了他的安全,調整過數值标準和監測靈敏度, 稍有點風吹草動, 警報就叫了起來。
他順手關掉警報,光腦正好彈出信息。
柏妮絲:【雲雲,頒獎典禮要開始了, 我和春見他們從訓練室這邊去禮堂, 你能不能去看一下拆拆,他一直沒有回消息, 我估計他還在游戲裏呢。】
【放心, 我和他一起過去。】
雲椴回道,把扔到一旁的眼罩撿起來,重新戴上。
葬禮後這段時間, 春見和達力普泡在訓練室裏,還偶爾能在校園裏碰到,倪拆就徹底窩在宿舍裏沒有出來過。
他點了能夠送到宿舍裏的簡易營養劑套餐,雲椴偶爾因為派遣部的彙報登錄游戲,每次都能看見好友列表裏持續在線的頭像。
游戲裏每個人的初始地盤就是個人主頁,好友可以随意拜訪,雲椴在游戲內給倪拆發了條消息,快捷傳送到他的空間。
和雲椴那個植被豐富、充滿田園風格的溫馨小院不同,倪拆的初始空間格外工業化,像一個大型的機械車間,陳列的不同歷史背景下的工業制品。
雲椴看不出擺放秩序,像是随取随用,随手一放,但也許那其中的規律只有主人才清楚。
車間般的庭院大約有五層樓高,兩座DNA雙螺旋結構般的扶梯由下至上貫穿,連接鏈條的透明階梯上閃爍着藍白相間的光芒。
“您怎麽來了?”倪拆的聲音從頭頂上響起,雲椴擡頭,看見他從另一座螺旋結構的扶梯上搖搖晃晃地下來,“啊,我沒有激活時間提醒,是頒獎典禮開始了嗎?”
倪拆在全息游戲裏的形象不像現實裏的非人感,是一切肌肉骨骼都完整的人類男性,和雲椴五年前在啓蟄號上見過的模樣神似,乾淨俊秀。
雲椴猜,如果他沒有坐着安全艙在星際漂流,穿過無數宇宙亂流又更換了整個身體內循環系統,大約就應該是這樣标致又專注的模樣。
“還沒。”他看倪拆一邊整理着腳邊的各種器械,一邊對照着手中的幾本冊子,記錄着數據,忍不住說,“慢點,還有些時間,不急。”
“不是因為那個。”倪拆攤開手,露出他手裏的一沓冊子,對雲椴說,“是這個比較急。”
他指尖動得很快,雲椴只勉強捕捉到了“催化材料”“結構”“實驗”“數據大模型”等字樣:“這是什麽?游戲道具?”
“還是限時道具。”倪拆加重了語音,“我比賽後在游戲裏升了級,重新開拓了一顆星球,裏面沒有任何人口和自然資源,只有圖書館。”
“圖書館?”
“沒錯,許多座玻璃外觀的金字塔坐落在那顆星球上,裏面的文件材料都是可以借的,每個玻璃塔內的主題都不一樣,涉獵的專業領域非常非常多!”
倪拆點頭,說着說着,眼眸愈發閃亮。
“您知道嗎?我拿到羅慕軍校的遠程學籍後,就已經把南系公開數據和軍校生可查閱的數據庫都看過了,可是這個圖書管理竟然還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實驗和數據!我到現在也只看了機械和機甲相關的。”
“所以你現在是在還原這些實驗?”雲椴拿起其中一個小型機械結構,放在掌心端詳。
顯然,倪拆并沒有只把冊子當成普通的游戲道具。
“是的,有些能夠複現,有些不行。”倪拆嘆氣,“但也能理解,雲端之下這游戲雖然號稱擁有最能模拟現實的引擎,但到底不完全是現實環境,總是有誤差。”
“往好裏想想,你在游戲外還搞不到這些材料呢。”雲椴瞧着其中一個密閉設備,指尖輕敲設備外殼。
“這應該是至少半世紀之前的實驗了,驅動能源的産地在北系,不知道南系現在庫存還有多少,現在就算是花天價估計也弄不來供你做實驗的份量。”
倪拆點頭:“所以我猜那顆圖書館星球是個隐藏成就,如果不是我游戲內等級高,積累了足夠的財富成就,也沒法在在自己的院子裏搗鼓這些東西。”
雲椴餘光穿過倪拆的肩膀,落在雙螺旋結構扶梯後面角落裏某個眼熟的物件——很像上次在校園的陳列展示架上看到的那個凸顯防禦力結構的畢業設計。
就是秦煥背了黑鍋,被栽贓他炸毀的那一款。
雲椴動了動嘴唇,猶疑片刻,将話語咽了回去:“先下線吧,別耽誤時間。”
“好。”
話音剛落,倪拆複制比對完最後一頁的數據,冊子合上的瞬間消失不見,手掌心上留下一串數據流的微光。
“借閱到期了。”少年嘆氣,“可惜,要不是限制進入次數和單次借閱數量,我帶您去看看。”
說着倪拆發來了他開拓出的圖書館星球坐标,就下線了。
雲椴加密保存好坐标,走出了教職工宿舍。
穿過幾株他當年移栽過來的晚櫻,看到匆匆走出學生宿舍的倪拆,兩人并肩往禮堂走去。
頒獎典禮的陣仗讓軍校舊址變得熱鬧起來,到處都是各類各媒體方布置的無人機與移動鏡頭,還有受決賽當天夏鯉綁架般強制留人的影響,不少前來的高層身邊這次都帶了許多警衛。
雲椴無視了一些不夠禮貌的打量,邊走邊問倪拆:“你對算法和預測模型了解多少?”
“相當多。”倪拆輕聲說,他指了指自己的義眼。
“剛醒那陣我身上接了很多個數據結構,方便更快獲取整合這個時代的信息數據,輔助大腦多線程處理信息,讓它更快适應已經成長的軀體……不然我就會是一個看上去成年但思維仍停留在兒時的智障。”
“難怪你講話的時候總愛援引數據,輔助論據。”
“不夠像人,對嗎?”倪拆義眼轉了轉,牽動肌肉露出一個可惜的神情,“算是後遺症吧,我感覺自己大腦思維的方式和邏輯也受到影響了,但整個星系基本根本沒有案例參考。”
“現在呢?”
“只留了一個接口,方便大腦超負荷的時候分擔壓力,但哪怕我不去用,思維言語裏也帶着……你說的算法味兒。”倪拆說着,歪了一下頭,“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您要了解什麽預測模型嗎?”
“你認為,人的行為可以準确預測嗎?”雲椴問。
“具體是指什麽呢?我覺得您說的應該不是識別人類擡手圖像預測其下一步行動的那種。”
“不是即時預測。”雲椴說,“我以前從來不相信算法能夠預測計算出人的自由意志,更不可能準确預測出人在更長時間單位上的行為,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準确當然很難,但也不是不能做到。”倪拆說。
“人類的思維方式往往基于感官構建的表象,去揣測背後潛藏的意圖、想法,但這種預測算法會從一開始就把一切表面特征抽象出來。
“積極消極的态度是變量,單個觸發事件是變量,自身和環境的一切影響因素都可以抽象成固定的變量數據,某個行為是經由哪些變量組合觸發……”
倪拆沒有援引更多的數據和論文來回答。
他已經看出來了,雲椴并不是想知道算法模型究竟怎麽建立,他只是想要一個是或否的回答。
“我不能保證完全不能做到,因為人類歷史發展到現在,算力的極限始終在提升,現在不行不代表未來不行。而且,如果數據足夠多,以及預測對象本人想法很簡單,或者很好看透的話……越是能夠從行為邏輯中提煉出固定模式的人,成功率越高。”
倪拆解釋完,兩人恰好走到室外展覽臺前。
那個傳言被秦煥炸過的畢業設計複本依然陳列在那裏,雲椴沉默望着它,仿佛穿過時間和那個一言不發的少年對視。
簡單,固定。
很好看透。
這幾個詞似乎都和秦煥的內心不沾邊,那雙渾濁粘稠的黑瞳裏完全就是個不見底的深淵,他可以把自己的內心隐藏得很好。
可是……秦煥目前為止呈現出來的幾個堪稱震撼行為,确實足以用“簡單”來形容。
他在校期間幾次暴力沖突都是沒有廢話,直接開乾。炸毀殡儀中心的葬禮現場,更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完成的,毋庸置疑。
甚至說,這些事情比起他成為北系總指揮後和夏鯉一戰點燃沖突,都已是小巫見大巫。
雲椴忽然意識到,自己總是習慣于考慮邏輯動因,可複雜的邏輯動因應當導向複雜而非直白的行為。而事實上秦煥展現在外的行動,和他那缺少社會化又偶爾野性至上的性格緊密相關。
他怎麽能指望秦煥會主動共情或反對全星系人類生存與福祉的議題?
或許算法的預測确實是準确的呢?
說不定……毀滅星系只是一個簡單行動誘發的結果呢?
“你在游戲裏,是不是也還原了這個結構?”雲椴忽然問。
“您看到了?那是個半成品,我本來想做好給您看的。”
拆應了一聲,繼續說:“之前我說只有相關設計者才能在裏面添加其他□□,但我參考了金字塔圖書館資料裏相似的內容,發現這種防禦力結構內部很複雜,要把爆炸組建添加進入并不容易,如果要成功,就得……”
前面路過一行人,倪拆噤了聲。大約是軍部高層的下屬,沒有走貴賓通道,擡着下颌垂着眉眼,姿态高傲。
“就得怎樣?”人走遠後,雲椴問。
“就得放棄遠程控制器的組件。”倪拆說道,“換言之——”
“換言之,他很有可能是當時在現場移動觸發了□□,被當成了肇事者。”雲椴冷靜地說。
說完,他忽然想起來了一件事情。
他搭乘啓蟄號前往北系的行程是臨時定下來的,如果沒有這個臨時決定,第二天在禮堂裏給畢業設計頒獎并把裝置放進榮譽牆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為他設計的死期。
突兀的風急促而短暫地吹了幾秒。
一朵晚櫻飄飄搖搖落在雲椴肩上,它的同伴則停在陳列臺邊緣,兩抹紅色隔着春風相望。
在啓蟄號上收到秦煥炸畢設的消息,他只覺得秦煥是在洩憤——他們前一天争吵到不歡而散,他以為他用那樣極端的方式來表達不滿。
所以,秦煥知道那玩意兒會要了他的命。
慢着。
雲椴擡起頭,看着随風擺動的枝頭,順着風吹來的方向,走到了校長辦公室樓下,枝頭的花與葉簌簌作響,同當年吵架那日一模一樣——但吵架的細節,他已經記不清了。
那是雲椴第一次主動選擇遺忘的記憶。
記憶的過程中,大腦會通過不斷強化、重複圖像和聲音等感官信號,還原場景。
所以他那天回到家額外處理了許多工作,開會、說話、閱讀、通訊……用填滿一切感官的方式,逼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天的一切細節。
他徹底埋藏了那些他們争鋒相對的言語情緒,以至于現在回想起來的不是細節,而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比如定時澆水灌溉的噴頭發出沙沙的聲音,水滴和古老時鐘指針的移動聲重疊,風中擺動的樹枝刮蹭着玻璃。
在碎片中,一些模糊聲音漸漸浮現。
……
葉隙開合,不斷拍打。
在像年輕男性咬牙,青筋暴起,也像他低垂睫羽,口不擇言。
“……秦煥,你還沒有聽懂我的話嗎?這個世界上總有需要你的地方,你的能力決定了你的前方,但你的前方不應該是一個普通校長身旁這塊狹窄的地方,你明白嗎!”
“不應該?誰規定的不應該?聽不懂話的人是你。”
“你實習期間就清楚,南系是不可能讓你光明正大留在這個圈子的。別忘了,你的寄宿申請期限到畢業就結束了,你很快連住在我家的權利都不再擁有,更不可能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可以!”他打斷他的話。
“……那等我死了之後呢?”
“一樣可以。”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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